第二十六章 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
请随我开启一扇崭新的哲学之门,走入一个全新的哲学之境,在这里生命将成为不能承受之轻。
《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是叔本华的名著,在这本书中,叔本华创立了一个崭新的思想体系,为未来新哲学的发展开辟了一条阳关大道。
“世界是我的表象”
叔本华在《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中开宗明义地说“世界是我的表象”。这也是他全部哲学的基点。
应如何理解这个基点呢?这还要从康德谈起。叔本华的哲学之起点来自康德,具体地说,是康德对世界的划分。
我们知道,康德认为世界分为两重:一重是现象,另一重是物自体。那物自体,我们惟知其存在,而它其余的一切都属不可言说之神秘,人甚至不可考问之。我们在这个世界上极目所见之一切都是现象,人类可能认识的尽在于此。
依照康德的划分,叔本华也将世界划分为双重:一重为表象的世界,另一重则是意志的世界。
什么是表象的世界呢?很简单,叔本华的表象实际上就是康德的现象,二者是同物而异名,因此叔本华的表象世界也就是康德的现象世界了。
然而叔本华对于另一个世界——意志世界的说法却与康德大相径庭。
我们已经知道,在康德看来,那个物自体是十分神秘的,我们不惟不知,连问都不能问哩,好像它是一个外在于我们的神,是《圣经》里的耶和华,凡人不可能见到,总之怪得不能再怪,神得不能再神。
但叔本华则认为那个物自体实际上就是我们的意志,也只是我们的意志,而世界就分成这样的两面,一面始终是表象,另一面则始终是意志。
这样我们就可以分两部分来讲叔本华的“世界观”了,第一部分是“作为表象的世界”,而另一部分则是“作为意志的世界”。
我们现在就来讲第一部分——作为表象的世界,下节再讲作为意志的世界。
作为表象的世界当然也即“世界是我的表象”。
我们已经说过,叔本华的表象与康德的现象是同物而异名,这其实是粗略而言的,实际上叔本华的表达比康德要更丰富真切。叔本华认为,所谓表象就是我们的感性、知性和理性所察觉的一切,也就是说,我们用一切认识事物的手段——不管是感性的,还是理性的——所认识的一切事物都是我们的表象。请注意,这里“我们的”三个字,它的意思就是说:这些表象既是我们的,同时也是我们制造的。因此它们的存在当然依赖它们的制造者——我们。
那么是我们的什么本事,什么器官制造了这些表象呢?叔华说:就是我们的感官。例如我们听到鸟语,闻到花香,这个鸟语和花香就是表象,它的制造者就是我们的耳朵和鼻子。
那么如果没有我们的耳朵和鼻子呢?当然我们也就不能听到鸟语,闻到花香了。
如果仅止于上头这句话,那么谁都会同意,就像我们同意聋子听不见声音,瞎子看不见颜色一样,因为否则他们就不是聋子、瞎子了。但如果叔本华仅止于此,那么他也就不是叔本华了。
他的意思是:如果我们没有耳朵和鼻子,不但听不到鸟语,闻不到花香,而且根本就没有了我们用耳朵听到的鸟语,用鼻子闻到的花香!
这句话的意思大家一看就明白,还可以用一句更具有普遍性的话来说:世界不但依赖于我们这个认识者,而且仅仅存在于我们的意识之中,没有我们的意识也就没有我们所意识到的世界。
听到这句话时,您也许会问:如果人死了,那么世界呢?叔本华会回答说:世界也死了。
因为世界万物只是我们的感觉,就像我们触摸到大地,看见太阳,但我们所有的其实只是触摸到大地的手及看见太阳的眼睛。甚至于我们的身体也仅仅是我们的表象,如同外物一样,它只是我们所见、所闻与所触到的东西。而除此之外根本没有什么独立自在的太阳、大地和身体。不但我们所感觉到的事物如此,就是我们用理性所认识到的一切同样如此。例如开普勒以为他理解了行星运动的规律,达尔文以为他理解了物种进化的规律,但实际上他们所真正拥有的不是什么行星运转、物种进化的规律,而只是他们用来认识的那个理性而已。用叔本华自己的话来说:
“世界是我的表象”:这是一个真理,是对于任何一个生活着和认识着的生物都有效的真理;不过只有人能够将它纳入反省的、抽象的意识罢了。并且,要是人真的这么做了,那么,在他那儿就出现了哲学的思考。于是他就会清楚地明白,他不认识什么太阳,什么大地,而永远只是眼睛,是眼睛看见太阳,永远只是手,是手感触着大地;就会明白围绕着他的这世界只是作为表象而存在着的,也就是说这世界的存在完全只是就它对一个其他事物的,一个进行“表象者”的关系来说的。这个进行“表象者”就是人自己。
如上所言,我们所感受的外在世界只是作为表象而存在的世界,叔本华认为,这是他哲学的第一条真理,而且是比任何其它真理都要普遍和绝对的真理。
用这种方式将整个世界统一为表象之后,叔本华尖锐地抨击了传统哲学中的将主体与客体对立起来的做法,认为这是极其荒谬的。
我们知道,哲学中的主体就是进行认识的我们自己,具体地说,是我们的感性与知性的统一,而客体就是所要认识的对象——现象。
以前的哲学家们为了这类问题,例如何为主体、何为客体、主体能否真正认识客体,进行了长久的争论。叔本华认为他决定性地解决了这个问题,即主体与客体之间的相互关系问题,为之提供了一个全新的答案。
在叔本华看来,主体是世界的承担者,凡是存在着的,都是对于主体的存在,也就是说我们认识到的一切归根到底都有赖于我们这个主体。可以用镜子来打个比喻,客体有如镜中之像,而主体则是镜子前那个产生像的东西,如果没有了这个东西,那么还会有它的镜中之像吗?
当然不会有!这就是说,没有主体就没有客体,这就像前面所说的如果没有看见太阳的眼睛、触摸大地的手也就没有我们对于太阳、大地的感觉一样。但是不是说只有客体依赖于主体,而主体就不依赖于客体呢?叔本华说,也不是,因为主体也是受客体制约的,如果没有客体,光一个主体那也不行,就像没有对象的意识也并不是意识一样。这也就是说,主体与客体是相互统一的关系,它们统一于表象之中,不可分离。他在《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中说:
所以,作为表象的世界……它有着本质的、必然的、不可分的两个半面。一个半面是客体……另一个半面是主体……这两个半面是不可分的,甚至对于思想也是如此。因为任何一个半面都只能是由于另一个半面和对于另一个半面而有意义和存在:存则共存,亡则共亡。
正因为如此,叔本华说,无论说主体决定客体,即思想决定意识的唯心主义,还是声称客体决定主体,即物质决定意识的唯物主义,都是错误的,而唯物主义与唯心主义的对立也是一种愚蠢的对立。
这种对整个哲学史进行大否定与大更新、不承认旧日的权威是叔本华哲学的一个鲜明特征。
为什么唯物主义是错误的呢?叔本华说,那是因为它从外在事物出发,并且将之当做最后的根据。就像古希腊有的哲学家将水当做世界的本原一样,认为万物的本原就是这些物质性的、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东西,并且认为是物质决定意识,客体决定主体。叔本华说,这是错误的。因为一切客观事物既是我们所发现的事物,那就意味着它已经多方面地被主体决定了。例如一根棍子,我们可以用它来做柴烧,也可用它来打成浆造纸,还可用来打狗。而且,就主、客体而言,如果没了这个发现着、规定着客体的主体,怎么会有客体存在呢?从这个角度而言,主体是客体之母,而非相反,如果没有了母亲,还会有儿女吗?就物质与意识而言,我们前面已经说过,叔本华认为世界万物只是我们的感觉,就像我们触摸到大地,看见太阳,也许有人以为存在着客观的、外在于我们意识的大地与太阳,但实际上我们所有的其实只是触摸到大地的手、看见太阳的眼睛,而这一切,都依赖于我们的意识。
叔本华否定唯物主义,但同样并不认为传统的唯心主义就是对的。他说,传统的唯心论同样有它的缺陷。它的缺陷在于将客体与主体分离、对立起来,以主体去决定客体。他说,这样当然也是不好的,因为我们人——主体,并不能真的决定一切。例如如果我们前面有万丈悬崖,不管我们这个主体怎么想,或者这主体是个瞎子,看不见,这悬崖总是存在的,不管什么样的主体一脚踏下去都会摔成肉酱。因此我们也不能说主体决定客体。与此类似,我们也不能说主体先于客体,就像我们不能说世界是从我的肚子里生出来的一样。但如果我说:世界是我从娘肚子里带出来的,那倒未始没一点儿道理。因为实际上,外在世界既不先于主体,也不后于主体,而根本就是由主体所构造出来的,而且一旦有了主体,也必定有了客体,无所谓先后。
用这样的方法叔本华就将传统主、客体分离对立的哲学推倒了,而重建了一种将主、客体统一起来了的、全新的哲学,叔本华为之自豪。
但叔本华并没有骄傲自满,止步不前,因为他在这里又发现了另一个全新的问题。
将主、客体统一起来后,叔本华自问:那么,这个主、客体统一的世界是不是整个的世界呢?或者说,是不是一个完美的世界呢?
经过深思熟虑之后,他对自己说:根本不是!这个主客体统一的世界只是一个表象的世界,它实质上只是一个梦中的假象,只是一块遮蔽着另一个世界的摩耶之幕!
所谓“摩耶之幕”就是叔本华所钟情的古印度哲学中的欺骗之神的纱缦,它蒙蔽着凡人的眼睛,使他们只能看见我们眼前的世界,即作为表象的世界。在《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中,叔本华引用印度上古智者的话说:
这是摩耶,是欺骗之神的纱缦,蒙蔽着凡人的眼睛而使他们看见这样一个世界,既不能说它存在,也不能说它不存在;因为它像梦一样,像沙粒上闪烁着的阳光一样,行人从远处看来还以为是水,像随便抛在地上的绳索一样,人们却将它看成一条蛇。
叔本华认为,康德之前,数千年来,哲学家们都被这层摩耶之幕遮住了双目,也就是说,被蒙蔽了。他们犹如吃了欺骗之神给的迷药,或者干脆沉浸在睡梦之中。而他叔本华的哲学之目的就是要为人们掀开这张沉重的大幕。
那么,在揭开这张大幕之后又如何呢?
叔本华说,康德透过现象看到了在现象背后有一个物自体,这是他对哲学的伟大贡献。但康德认为物自体虽曰存在,然人类不可能认识之。也就是说在物自体与我们之间存在着一道深达千仞、宽逾万丈的鸿沟,上面没有桥梁,也永远不会有。因此居于此岸的人类永远不可能知道彼岸有些什么。
叔本华说,这种将两个世界绝对隔绝起来不是积极的,而具有消极的意义,它刻意地给人类划定了一个禁区,无异于画地为牢,作茧自缚,这是康德哲学的主要缺陷。他说:
至于说有一种实在,并不是这两者(表象与意志)中的任何一个方面,而是一个自在的客体(康德的“物自体”可惜也不知不觉地蜕化为这样的客体),那是梦呓中的怪物,而承认这种怪物就会是哲学里引人误入迷途的鬼火。
实际上人类完全能够撕开这张现象的摩耶之幕。
叔本华说,人类一旦撕开了这张遮住我们双眼的大幕,就能走出千奇百怪、变化万端的表象世界,从而建筑一座前往康德认为不可通达的彼岸世界的桥梁。一旦我们建好这座桥梁,那么物自体的真面目必将呈现在我们面前!
倘若真这样,即我们真的能看到康德想都不敢想的物自体,我想对于哲学家们而言,这无异于守财奴找到了满满一屋金子,怎不兴奋得发狂!
这时,大家一定会问:这会使哲学家们兴奋得发狂的物自体到底是何方神圣呢?有些什么特征呢?长得美不美呢?
对于这些七嘴八舌的提问,叔本华微微一笑,轻轻揭开了那遮掩着神秘的物自体的面纱,说:请您自己看吧!
我们看到了什么呢?我们看到了两个漆黑的大字:意志。
作为意志的世界 前面我们已经讲过,康德认为没有任何办法可以了解自在之物,无论用何种方式——经验、知性或是理性。也就是说在现象的此岸与物自体的彼岸之间永远横亘着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
叔本华承认存在着这样一个彼岸世界,但认为它不是不可理解的,而是可以在此岸与彼岸之间建筑起一座桥梁,它将引导我们从此岸世界走到彼岸世界,去探究那些神秘的物自体。
那么这座桥是如何建筑起来的呢?首先建造它的不可能是理性,这康德早已说过了:因为当人类的理性想要考察物自体时同样只能运用他们考察现象时所用的工具——知性,然而这个工具只能用于对现象,而不能用于对物自体的考察,如果我们硬要用它去考察物自体,那么这就是逼它做力所不及的事,这样势必会陷入谬误之中而不能自拔,就像强迫弱不禁风的林黛玉做女子举重运动员一样,不但夺不了冠军,反送了性命。
总之,我们之不能用理性达到彼岸世界就像不能揪着自己的头发离开大地。
究竟是何者能令人类建造起达到彼岸世界的桥梁呢?叔本华毫不犹豫地回答说:它就是那同外在世界没有关系的纯粹主观的直觉。
叔本华告诉我们:只有通过这种直觉才能找到事物的本质,才能建筑起通向彼岸世界的钢铁大桥,才能找到躲藏在那里的自在之物。
这时也许有人问:这个直觉只是对自我的直觉,它怎么能认识外在于我们的自在之物——物自体呢?
叔本华说,这是因为在直觉里,整个现象世界、我们自己和物自体被压缩了,成为一个整体。这就是说在直觉里现象即自我、自我即物自体、现象即物自体,它们已经由三个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变成了新的圣三位一体了。
这时大家会睁大眼睛问:真的吗?你真能把它们三个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化为一体么?如果你能,那么这个新三位一体又是什么呢?我们看见过没有啊?
首先我要说:不是我,是叔本华真的能把三个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化为一体。其次,他的这个新三位一体并非是一个多么神秘兮兮的东西,而就是我们自身。
哇噻!您也许会大吃一惊,说:“真的么?难道我真有那么了不起,是无所不在的现象、伟大而神秘的物自体还有最亲切的我自己之三合一么?我怎么一点不知道呢?而且如果真这样,我早就该知道物自体是怎么样的了,就像知道我的血液和眉毛、鼻子是什么样的一样,可事实上打死我也不知道!这就是为什么我要坐在这里听你闲扯的原因。”
叔本华会如此回答您:“上面我说的‘我们自身’并不是那个认识的主体——你这个人,而是那意志,直观物自体的意志。”
您立即反诘道:“瞧,又讲意志了,你这个意志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呢?它难道是三头六臂?”
好!我就说说,好好地说说这个了不起的意志。
首先,对“意志”这个词无须多说,因为这是一个常见的、基本的词,当然在叔本华这里它有一些特别的意思。我便这样说吧,你将欲望、本能、意愿、倾向还有冲动等等词的意思加起来基本上就构成“意志”这个词的内涵了。我相信在这里某种略带些朦胧的理解比一个像泉水一样清澈的解释还要合适。
我们不去详细地分析意志的释义,但不等于我们也不探索意志本身,也就是说,当现象、自我与物自体合而为一,变成我们自身——意志——时的情状,我们不但要谈,而且要谈得仔细些。
我要说,当现象、自我与物自体合而为一,变成我们自身——意志——时,我们自身不再是一个认识的主体或者客体,而是以直接展示自己内在本质的意志而出现的。
这句话也可以这样说:当意志展现自己时,它并不是用传统的、我们所习惯的形式,例如以主体与客体、精神与肉体的形式,而是干干脆脆地将自己内在的本质直接地呈现在我们眼前,就像一个娃娃刚刚从黑暗的子宫里来到这个世界,他是赤条条的,因此也是直接地、毫无隐晦地展现自己,并且自豪地说:“我就是意志!”
这个意志是人的本质。
我们刚刚讲过,意志是欲望、本能、意愿、倾向还有冲动等等的叠加,实际上,这些东西叠加起来后不但构成了意志,同时也构成了人的本质。因为我们人,叔本华说,实质上并不是一个有意识的、智慧的理性生物,而是在这个下面的无意识的、非理性的生命之冲动。可以打个比方说,意志就像一个饿了三天终于看见面前有了一只肥烧鹅的大汉,此时他的冲动,就如意志之冲动。
这是什么样的冲动呢?不言而喻,它是剧烈的、自发的、永恒不息的而且迫不及待的冲动,这便是生命之意志。
这种生命之意志占据着——也许是默默地占据着——我们全部的生命,展现着生之本质,它也就是人之本质。
我们每个人正是因为有了意志这个本质才能成其为人,我们可以如此宣称:“我有意志,所以我存在。”
除了是人之本质外,这个作为自我、现象与物自体之融合的意志当然也是物自体,并且是惟一的物自体。作为物自体它也是一切现象之根基。这样,再一次地,自我、自在之物、现象在意志里完美地统一了。
当一切统一之后,这个意志就成了惟一的自在之物、惟一真正的实在,也是万物惟一的始基,除它而外,世界其余的一切不过是表象。
通过意志我们也获得了另一样东西:自我意识。因为意志必使我意识到自身,发现我就是意志,这样我就有了自我意识。凭着这个自我意识我们能够认识许多事物,例如自然界的万事万物,并且探究其本质——一种“科学的”本质。这个自我意识就是我们打开自然之门的金钥匙,我们每个人都有这把金钥匙,它就在我们自己身上,只要我们能够找到,我们就能自己打开自然之门。
那么,您可能又有一个新问题:既然这个意志存在于我之内,那我为什么不知道自己有这个意志呢?如果说既存在于我之内又说我不知道,这岂不是一种自相矛盾?
其实这并不是自相矛盾,前面我们刚刚说过,叔本华认为我们人实质上并不是有意识的、智慧的理性生物,而是无意识的、非理性的生命之冲动。什么是无意识呢?我们曾说过无意识就是存在于人们的心中却没有为人自身所意识到的意识。这是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学的第一个基本概念,弗洛伊德还认为:“心理过程主要是无意识的,至于意识的心理过程则仅仅是整个心灵的分离的部分和动作。”也就是说,虽然我们有意识,也通常能意识到我们自己在想什么、做什么、有什么愿望,但实际上我们所意识到的这些自己的想法、动作、愿望只是我们广大无边的精神世界之一小部分而已,另外还有大量的、无限的东西潜藏于我们的心灵深处,只是我们无法知觉。
那么我们如何认识意志这种无意识呢?
叔本华说,正因为意志是无意识的,所以我们恰恰不能认识意志。也就是说,意志与认识是完全不同的,并且他认为将意志与认识完全地区分开来是他的哲学区别于以往所有其它哲学的主要之点。
为什么说认识与意志无关呢?这是因为叔本华认为,认识是同理性相关的东西,其对象只是现象世界,只是对表象的认识。而意志的对象却超越现象世界而达至了物自体,且是对物自体非理性的直觉,而非理性的认识。
它们二者之间的地位对比又如何呢?叔本华认为,相对于认识而言,意志更为基本,认识是从意志之中派生出来的,并且是为意志服务的,可以说意志是认识之母。
一开始,由于认识认识的是表象世界,意志认识的是物自体,而现象与物自体是冤家对头,加上认识蒙蔽着意志,不让我们了解它,因此意志碰到认识就像铜锅遇上铁刷子——硬碰硬,两个家伙水火不容,到处作对,后来,当我们通过意志认识到物自体之后,意志就不再同认识对抗了,因为它自己也成了一种新的认识范型——意志直觉。
而且,作为新的认识范型的意志发现,由于它是对物自体的认识,而理性认识只是对表象的认识,是浮于表面的、肤浅甚至虚假的认识,因此只有它才是真理性的认识形式。
运用意志这新的、真理性的认识形式我们不但可以认识物自体,还可以认识整个世界。当我们认识之后,我们将会发现,这个世界就是本节的标题所表明的,是“作为意志的世界”。
何谓“作为意志的世界”?这就是说意志已经内化于整个世界万物之中,就像牛奶溶于水一样,真是水乳交融、同为一体了。
正因为意志已经如此这般地同世界融合了,因此当我们认识世界时,意志便为我们敞开了一道崭新的认识之门,通过这道门我们将对世界有一个全新的认识,就像展现在我们面前的世界是一个全新的世界一样。
我们现在就来看这个世界吧。
首先,整个世界及其实在性都根源于意志,意志乃世界之核心。至于我们所看到的表象世界只是意志的客体化。具体地说,它们本来是意志,客体化后产生了变形,于是由精神性的东西变成了物质性的东西:花鸟虫鱼、夏夜繁星、蓝天白云,等等。总之我们所看到、听到、闻到、摸到、测量到的宇宙万物无不是如此而来的。叔本华说过一段这样的话:
意志活动和身体的活动不是因果性的韧带联结起来的两个客观地认识到的不同的情况,不在因和果的关系中,却是二而一,是同一事物;只是在两种完全不同的方式下给予的而已:一种是完全直接给予的,一种是在直观中给予悟性的。身体活动不是别的,只是客体化了的,亦即进入了直观的意志活动。……可以说整个身体不是别的,而是客体化了的,即已成为表象了的意志。
在这段话里,叔本华主要说了人的肉体是意志的客体化,后面他甚至说“身体的各部分必须完全和意志所由宣泄的各主要欲望相契合,必须是欲望可见的表达:牙齿、食道、肠的输送就是客体化了的饥饿,生殖器就是客体化了的性欲。”
身体如此,其它万物当然也是如此。总之,这个由意志变形而来的世界完全受主体、理性等的制约,成了一个表象世界。由于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由意志而来的,虽然变形了,但其中无处不深蕴着意志,从无机物到有机物,从动物到人,无物不如此。
那么在由意志构成的万物之中,所有的意志是不是完全一样的呢?是不是像理性或者智慧一样,等级低的物种便要少一些?叔本华说,并非如此。万物的意志就根本而言都是一样的。但在化而为万物之后,意志在万物之中有了变形,例如在人身上,它便表现为人的种种欲望。当然这欲望并非与原来的意志完全一样,而是那种本初意志的变形。然而即使在变形之后,我们在生命的冲动中仍不难看到它的踪迹。
在生命开始之初,意志是盲目的,它以自己的原始性无意识地起作用,但当后生的意识进入到作为存在之基础而融入万物的原初意志中时,意志便开始意识到自身。于是我们便具有了“有意识”的意志,除人而外动物也可能具有这种意志。但这实质上并没有什么不同,我们不要忘了,万物及其生命均是意志的客体化。
这说明了什么呢?说明对万物而言意志本初是同一的,不过,当万物成形之后,由于万物显然是有高低之分的,这个万物的形成者意志至少在表面上形成了某种与万物等级相类似的“等级”。例如物体的惰性、刚性、硬度、弹性等等一切物理与化学特性,都可以被看做是意志,且是较为“低等”的意志。由此上推,从植物到动物,都有其意志,这些意志我们可以看做是“较高等”的意志,再往上,人的意志则是“最高等”的意志。
不管什么等级,总之,我们可以断然地说:世间万物,从无机物、有机物到人,这一切本身及所具有的特性都只是意志之表象而已。意志是世界之王、万物之母。
作为痛苦的世界 这个世界是作为意志的世界,意志是世界之本,而人则是意志的最高体现者。那么,这个生活于作为意志的世界的人的生活又如何呢?
关于人生,叔本华曾说过一段简直令人伤心透顶却又十分感人的话:
人,彻底是具体的欲求和需要,是千百种需要的凝聚体。人带着这些需要而活在世上,并无依傍,完全要靠自己,一切都在未定之数,唯独自己的需要和困乏是肯定的。据此,整个的人生在如此沉重的,每天开门相见的需求之下,充满着为维护生存而来的忧虑。直接和这忧虑连在一起的又有第二种需求——种族绵延的需求。同时各式各样的危险又从四面八方威胁着人,为了避免这些危险,人需要时刻警惕。他以小心翼翼的步伐走着自己的路,胆战心惊地向四面瞭望着。有千百种偶然的意外、千百种敌人都在窥视着他。在荒野里他是这样走着,在文明的社会里他也是这样走着,对于他到处都没有安全。如卢克莱修在《物性论》中所言:
在这样黑暗的人生中,
在如此之多的危险中,
只要此生还在延续,
就是如此、如此度过!
绝大多数人的一生也只是一场为了生存而持续不断的斗争,并且明知最后还是会在这场争斗中失败。使他们经得起这一艰苦斗争的,虽也是贪生,却更是怕死。可是死总站在后台,无可避免,且是随时可能走到前台来。——生命本身就是布满暗礁和漩涡的海洋。人最小心翼翼地想方设法避开这些暗礁和漩涡,尽管自知即便历尽艰苦,使出“浑身解数”而成功地绕过去了,他也正是由此一步一步接近那最后的、整个的、不可避免、不可挽救的船沉海底,并且是直对着这结果驶去——对着死亡驶去。这就是那艰苦航程的最后归宿,对他来说这归宿地比他回避过的所有暗礁还要凶险。
这话听起来真令我感到绝望,叔本华毫不客气地指出了人生就是痛苦,而且这痛苦是无可避免的。
他为什么要这么说呢?我们将从其哲学中寻找那深刻的原因。
这深刻的原因一言以蔽之,就是生命意志,是生命意志使一切如此。
我们知道,人是生命意志的体现,我们的生命之中充盈着生命意志,它决定着我们一切行为的趋向。而与此同时,这个生命意志又是自发的、无条件的、非理性的和盲目的。
它是自发的,因为当生命意志在支配着我们一切行为时,我们并没有意识到这是生命意志在支配,我们也没有要求它如此地行动,那生命意志仿佛是一个比我们自己更有意识、更有力量的智慧生物,是自己在运动,并把运动的结果强加于我们身上。
说生命意志是无条件的,因为生命意志之起作用并不需要任何条件,我们写作时需要纸、笔或者电脑,说话时需要舌头,还要懂得语言,但生命意志却不需要任何这类的条件,甚至于不需要我的生命存在,因为即使我死了,其他人还在生存,生命意志也还在起作用。
说它是非理性的和盲目的,因为当生命意志起作用时,它决不会考虑我们如何感受,也不会考虑这是否符合道德,它总是按自己的方式说话而决不考虑这话会引起什么样的后果,用自己的脚步走路而决不考虑是否脚下有一个还不会走路的婴儿。当然,如果它前面是万丈悬崖时,它就不会走下去了,因为生命意志虽然是无理性的、盲目的,然而它的盲目是一种掩耳盗铃的盲目,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的盲目,也就是说,它并非真正的盲目,而是刻意的盲目,只有当它面对他人时,它才是盲目的,而当它面对自己时,它就不是盲目的了。相反,它总是尽心竭力地替自己,当然也就是替生命之主体,效劳。这时它绝对的心明眼亮。——这也就是生命意志的表现。
生命意志有多种表现形式,第一个表现形式就是珍视生命,不惜一切手段使自己的生命不受威胁。
我们可以将生命的这种表现形式称做生存意志,生存意志就是生命生存的愿望,是要求生命最大限度地延续生命的欲望。
我想这不用多说,中国有古话说“蝼蚁尚且惜生”,又说“好死不如赖活着”。这些都表现了人们何等看重生命。用弗洛伊德的话来说,人们都拥有一种“生存本能”,这是人类的第一本能。我相信大家也会同意弗洛伊德的话,将人类对自己生命的珍惜看做是一种天生的本性。
生命意志的另一表现形式就是对幸福、快乐的不可遏止的、永不停息的渴求。在这种快乐之中,首推对性享乐的欲求。在叔本华看来,这是一种生殖意志。他在《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的第四篇中说过这样一段话:
因为大自然的内在本质,亦即生命意志,在性冲动中把自己表现得最强烈,所以古代诗人和哲人——赫西俄德和巴门尼德——很有意味地说爱神是元始第一,是造物主,是一切事物所从出的原则。菲内居德斯曾说过:“宙斯在要创造世界的时候,把自己变成了爱神厄洛斯。”……印度人的摩耶也被意译为“爱”,她的纺事和织成品即整个的假象世界。
从这段话中我们可以看出,在叔本华眼中,性冲动是生命的内在活力,它居于人类心灵深处,是人类的另一种本性。在这点上他与孟子的观点是一致的,孟夫子说:“好色,人之所欲。”这里指的就是性欲。
不但东方的孟夫子如此说,西方的亚里士多德也这样说哩,在他的《形而上学》中有这样一段话:
有人推测赫西俄德是第一个在这方面做探讨的人,但也有其他的人把爱情和欲望当做存在物的本原,例如巴门尼德在设计万物生成的时候就说:“全部神中爱情产生第一个神。”赫西俄德则说:
混沌在万物中首先生成,
接着就是宽阔胸怀的大地,
…………
在从不朽之物最前面的则是爱情。
大家应该相信他们的话吧?其实不但人有这种本性,就连动物也是一样的有呢。要知道大象、黑猩猩等动物,并没有谁教过它们怎么样做爱,但它们到了那个年龄段后自然而然地就会做了,这就是它们的种类得以延续的两个基本原因之一。另一个不用说,就是上面的生存意志了。
这种对生命的无限珍视,对快乐的不停追求对于人类而言是理所当然,无可避免的,这一方面造成了人类个体——我、你、他——得以拥有生命,并且享受生之快乐,但另一方面它也不可避免地带来了许多其它后果。
这种后果之一就是利己主义,叔本华认为这是人类一切行为的根本特点。对于什么是利己主义大家都很清楚——至少清楚具体的也就是行为化的利己主义。例如在公共的花圃里,某个利己主义者,张三先生,看到一枝玫瑰花儿,又大又红又香,就毫不客气地伸手摘下来,到某某名胜古迹玩赏时,在某个地方刻上“张三到此一游”,这些都是典型的利已主义行为。
这利己主义使得人类的一切行为都是为了求得行为人的一己之快乐,避免一己之痛苦,这种对于个人幸福的渴望是生命的形式,是生命中一切行为的共性。
也许这时您会提这样一个问题:为什么如此呢?即为什么对于幸福的追求是生命中一切行为的共性呢?简而言之,为什么人们要追求幸福呢?
叔本华答道:这是因为我们对现实不满,现实中我们不感到幸福,所以需要追求幸福。这就说明我们对于幸福的追求是被动的、消极的,它产生于匮乏与痛苦,痛苦是幸福之母。
同时,我们之所以追求幸福,消除匮乏,也是生命意志要求的结果。生命意志要求我们去求取幸福。
然而,“幸福不是毛毛雨”,不是站到露天就能让幸福自己淋到头上,它需要许多的条件,要付出相当的代价,并且,纵使人这样做了,仍可能追求不到幸福。这时又会怎样呢?
叔本华说:这时人就会产生痛苦。所以人们追寻幸福的结果却是求到痛苦,而这痛苦,归根到底是生命意志造就的,是生命意志产生了痛苦。
前面说,痛苦来自于匮乏,那么是不是说,如果这匮乏得到了满足,人就能幸福了呢?
也不是!因为我们说这匮乏得到了满足,并不是指所有的匮乏得到了满足,而是指当前这个匮乏得到了满足。也许我们在这个匮乏得到满足之后有片刻的幸福,然而它就像白驹过隙一样,转瞬即逝。为什么呢?
这是因为,当一个匮乏得到满足之后,自然而然地,人马上便会有了新的匮乏,于是就有了新的不满,造成了新的痛苦,那如美梦的幸福转眼间便真成了黄粱一梦,梦醒时分发现人生还是只有痛苦。叔本华借用卢克莱修在《物性论》中的几句诗说:
因为我们所追求的,一天还未获得,
在我们看来,它的价值便超过一切;
可是一旦已拿到手,立刻又另有所求。
总是那一渴望紧紧掌握着我们,
这些渴求生命的我们。
为什么如此呢?为什么人要如此不断有新欲望,导致新匮乏、新痛苦呢?叔本华说:不为别的,只为这不断地欲求是生命意志的本质。古人云:得陇望蜀,人之常情。这不但是人之常情,更是意志之常情。实际上是意志之常情使得人有了这个常情。
这样人就像钟摆一样,在匮乏与欲望之间来回摆动,新的满足只会带来新的匮乏,如此循环不已。
而生命,也就在这痛苦的循环之中慢慢地腐蚀掉了。正如叔本华自己所说:“所以人生是在痛苦和无聊之间像钟摆一样来回摆动着,事实上痛苦和无聊两者也就是人生的两种最后成份。”
痛苦使人追求快乐,快乐预兆新的痛苦,它们都来自于生命意志,而且,生命意志愈强烈,痛苦也就愈强烈。就如俗语说:爬得越高,跌得越惨。总而言之一句话:人生即苦。
超脱苦海之道
面对如此痛苦的人生,我们难道真的毫无希望了吗?毫无趋乐避苦的良方了吗?
叔本华又回答:不是,但也是!
说不是,因为叔本华认为,人类根本不可能真的趋乐,因为如前所言,痛苦来自于生命意志,只要生命意志依然存在并且展现它的本质——痛苦,那么人生就不可能笑起来,快乐起来。这就是说:人生就是困乏、痛苦、哀怨、折磨和死亡种种痛苦之和,这是命中注定。
说是,因为我们虽然不可能趋乐,却可以避苦。也就是说我们可以用种种方式逃脱人生的苦难,因而也就逃脱了苦难的人生,达到一个虽不快乐,但也没有痛苦的人生。
如果真能这样,那也好,因为没苦总比有苦好,至于快乐……先避了苦再说吧。
如何避苦呢?叔本华告诉我们,这其实很简单。前面我们已经说过,人类痛苦的根源在于人的生命意志,因此,避苦的基本原则也就是:放弃我们的生命意志。
我们要让自己深深地明白:人的全部幸福、为之进行的全部斗争都毫无价值,斗争不过是生命意志的体现,而生命意志正是痛苦之始作俑者。因此,我们要牢牢地记住:追求生命意志、生命意志的追求只会自寻烦恼。
我们要同令我们去追求所谓幸福的生命意志决斗,只要我们战胜了它,扼制住了生命意志,就再也没有什么痛苦与恐惧来束缚我们了。如果把痛苦比做一股从地底涌出来的泉水,那么一旦我们克服了生命意志,那也就是堵塞了痛苦之源泉的泉眼。
但在这里又出现了一个新问题:这生命意志是一个相当抽象的东西,它不像我口袋里的100块钱,要放弃它只要将之往马路上一扔就完了。这生命意志可是存在于我们大脑内部的,甚至已经与我们的生命融为一体,如何才能放弃之呢?
叔本华给我们指明了六条救治之道。其中前三条是治标,后三条则是治本。
我们先来谈谈前面三条吧。
这三条分别是:哲学、艺术、宗教。叔本华说它们都能令我们克制生命意志。
第一条是哲学之道。中国有句俗话: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句话简明而深刻地揭示了无数人眼中的求福之道:尽可能地获得财富,以为这样人就可以幸福了。
叔本华说,这样的思想是可以理解的,因为财富当然可能带来某些乐趣,但这只是可能,而非必然。
我想这是容易了解的,因为如果财富等于快乐,那么世上的有钱人就都该是快乐的了,而比尔·盖茨该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事实上当然不如此,甚至相反,有钱人的日子说不定比没钱人过得更不快乐呢。这是为什么呢?叔本华说,这是因为他们不懂得如何使用财富。他认为懂得使用财富,并使它给我们的生活带来幸福那简直是一门艺术哩!
如何懂得这门使用财富为我们带来幸福之艺术呢?叔本华说,这需要智慧、理性与知识。
大家听到这里也许一下子愣了,怎么?难道智慧与理性、知识这些东西能给我们带来快乐吗?叔本华回答说:这是可能的。
因为人既是努力奋斗的意志,同时当他成为人之后,还是一个有知识、有智慧的主体。当他拥有理性、知识与智慧之后,就可望能用它们来控制意志。
这种对意志的控制我们可以从人们的许多行为中看到。最典型者如主动放弃生命。我们知道,人的最基本意志是生存意志,如果人完全按意志而生存的话,那就是说人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弃自己的生命,会不惜一切地维护自己的生命。然而我们在生活中又可以看到大量与之相反的事例,在这些事例中,人们因为生命之外的原因而毫不犹豫地放弃了生命——或者自杀,或者让别人取走自己的生命。
这样的例子太多了,最感人的莫过于谭嗣同之从容牺牲。
“戊戌变法”失败后,谭嗣同本来完全有机会像康有为和梁启超一样逃走,别人也这么劝他,可他这样回答道:“外国变法未有不流血者,中国以变法流血者,请自嗣同始。”
请看,这是何等豪情,敢与日月争辉!
这些例子在哲学上又说明了什么呢?说明了在某些情况下理性完全可能驾驭意志。
我们又知道,意志是人生痛苦的总根子,理性既然能够驾驭意志,那么它就为什么不能消弭意志所引起的痛苦呢?
当然能!理性能令我们用一种更加清醒的态度看待人生万事,那些表面看来足以引起我们痛苦的事,当理性温柔地一抚,我们痛苦的心胸就可能平复下来,而痛苦也就消失了。
理性既然能驾驭意志,现在的问题是:我们如何才能获得这种理性呢?叔本华教给我们的方法是读书,读哲学书,并且读哲学大师的原著。他说,只有从哲学大师们的原作那里才能找到哲学与智慧,找到能驾驭意志的理性。
一旦我们通过哲学达到了这种理性之境,我们就能超脱意志强加给我们的种种欲望,从而也就超脱了痛苦。对此叔本华有一段动人的话语:
当外部因素或内在特性突然把我们从欲求的无尽之流中托出,并使认识摆脱意志的桎梏时,注意力就不再集中于欲求的动机,而是抛开事物与意志的关系去领悟事物,因而能从纯粹客观的角度观察事物,不带任何个人利益和主观性——只就它们是表象而不是动机对其加以充分的专注。
这样我们以前求而不得的安宁就会自动光临,与我们安然相处。这就是没有痛苦的心境,被伊壁鸠鲁誉为至善的仙境。因为我们在这一瞬间摆脱了痛苦的意志冲动,我们为制服欲求强加于我们的劳役而欢呼,伊克希翁的风火轮也停止了转动。
这就是第一条解脱痛苦之道——哲学之道。
现在我们来讲第二条道:艺术之道。
叔本华认为,艺术的特征就是:艺术能将人类的认识从意志的奴役之下解放出来,使人忘却自己的欲望与私利,而让心灵达到一种对真理的非意志的领悟。
将这句话结合我们前面讲过的哲学的作用,不难看出,艺术的这种解放其实质与哲学是一样的,都是令我们能超脱意志的束缚,一旦做到这点,我们也就摆脱了痛苦之源,而痛苦自然也就消失了。
为什么说艺术有这种功用呢?叔本华说,这是因为艺术作品所揭示的并不是现实的事物,而是理想化的事物,这个理想化当然也意味着事物中包含着理念,它是事物一种理性的、普遍的美,其中不掺杂任何个人的意志。
也就是说,通过这种艺术的表现手法我们就能从艺术中得到某种超脱个人意志的东西——美。这种超脱了个人意志的美无疑也超脱了痛苦,这样,无论是创造艺术还是欣赏艺术,都可以暂时超脱个人意志,在美的沐浴中涤除痛苦。
一
叔本华的这番话不知大家是否同意?不过,我想他是有道理的。这可以从两方面来说。
一方面是大家翻开艺术大师们的作品,我们将会发现一个令人吃惊的现象,无论这幅作品的题材是什么,哪怕是异常痛苦的题材,例如像戈雅的《法国士兵枪杀西班牙起义者》、毕加索的《格尔尼卡》,或者苏里科夫的《近卫军临刑的早晨》,这些题材都是令人极其痛苦的,然而我们在欣赏它们时难道心中只有痛苦么?不,我们所得到的与其说是痛苦,不如说是美,当然是一种悲壮的美,但这种悲壮并没有令美减少,相反是一种更加动人的美。
这也就说明:艺术令痛苦变成美。而美,当然不是痛苦。另一方面的道理是,大家可以试试——我相信大家都试过了,当你痛苦的时候,不妨打开音响,听听贝多芬的《英雄》、《命运》,这时你会有什么感觉呢?是不是感觉痛苦随着激荡的音符渐渐减退,乃至于消失?
这就是艺术的魅力,它能令痛苦在艺术之美感中升华。这条路诚然可贵,不过叔本华说,却远不是我们人人能够走得通的。因为艺术需要天才,只有天才们才能创造艺术,并在艺术中超脱痛苦。
但幸运的是我们这些没有艺术天才的人还可以欣赏艺术,在对艺术之美的欣赏中超脱痛苦。
第三条超脱人生苦海之道是宗教。
为什么宗教是一条超脱苦海之道?我们不妨看一看基督教。我们知道基督教的基本特点之一就是认为人在这个世界上出生之时就带有了原罪,这是无论如何也避免不了的。这个原罪起源于上帝所造的人类之初祖亚当和夏娃偷吃了禁果。从这时候起人类就有了自己的意志了,从而也有了罪。因而这个原罪也可以说就是人对意志的肯定与强调。自从有了这意志之后,人类的一切欲望便蜂拥而来,从而导致了深重的痛苦。这些都是意志作用的后果。
如何求得解脱呢?我们可以看到,从很早起,基督教便宣扬一种对基督的献身精神。这种献身精神的特点就是克制人类那些平常的欲望,尤其是性欲,甚至将这种克制发挥到极端。典型者就是修士。大家至少从电视、电影或者小说中看到过,在西方有许多的修道院,那里的修士、修女们终日粗茶淡饭,惟以思索敬拜上帝为事。至于性爱与结婚,那更是决不允许的了,被认为是对神最大的亵渎。除了这些一般的修行外,甚至有所谓的苦修。这些苦修士们或者躺在碎玻璃上打滚,或者用鞭痛打自己,总之用尽各种使自己痛苦的法子来表达对上帝的虔诚。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呢?这是因为他们认为这样做就可以求得上帝的垂顾,获得救赎,上达天堂。
同样,在基督教理论里,人类是很难在人间获得幸福的,就像虔诚的葛朗台太太在临终前对女儿说的:“孩子,幸福只在天上,你将来会知道的。”人死亡之时也就是其可能获得幸福之日。
以上种种基督教的解脱之法有一个共同特点:禁欲。它试图通过禁止人类各种自然的欲望,例如性欲与口腹之欲,来达到对尘世痛苦的解脱。
而这一切也就是对人类生命意志的直接否定。这与前面两条解救之道可说殊途而同归。
佛教还有一种特殊的境界,叫涅槃,它是佛家修行的最高目标。这种最高的目标实际上是什么呢?它是死亡。不过它同一般的死亡当然有大区分。它是指一个人的修行达到最高境界之后,就能超脱人的生死轮回,也就是超脱了一切的人生之烦恼、苦难而达到了一种自我的“寂灭”。而这人生之一切烦恼苦难如上所言,都来自于人的种种“欲”,它不但使人生即苦,而且还使人堕入了无穷无尽的生死轮回,永远也摆脱不了这种生之苦。要摆脱之的惟一办法当然是通过修行达到这种无喜无忧、无生无灭的涅槃之境了。而达到这种境界就要通过不吃荤、不谈恋爱等等禁绝欲望——生命意志——的法子。
叔本华将这种涅槃之境看得极为玄妙崇高,视之为最高的智慧,能使人如醍醐灌顶,大彻大悟,并实现彻底消灭生命意志,永远摆脱苦难之人生。
至此我们说完了叔本华的三条摆脱人生苦难之道。可以看到,叔本华这三条道路的确能令人克制生命意志,从而摆脱人生之痛苦。然而也正如我们一开始就指出的,这三种方法是只治标不治本的。
这是什么意思呢?
这意思是说:这三种方法有个缺点,是它们都只压制生命意志,而不是根除它。
那么治本的方法又是什么呢?就是下面要讲的后三种了。
在我讲这三种方法之前,大家可要站稳点儿,免得听了后大惊失色,以至晕倒。
这三种方法就是:发疯、自杀、消灭全人类。
这自杀的意思不用多说,一看就明白得很。
如叔本华自己所言:
如果死亡终于来到而解散了意志这一现象,那么,死,作为渴求的解脱,就是极受欢迎而被欣然接受的了。在这里和别的人不同,随着死亡而告终的不仅只是现象,连那本质自身也消失了。
这里的“本质自身”当然指的就是死者的生命意志。
至于发疯,它的作用也同自杀差不多。我们知道,一个人之所以发疯往往是因为发生了一些他所不能承受的事情,例如爱子如命的母亲眼看着自己的孩子死在车轮下,或者女孩子被爱得死去活来的男友抛弃了,等等。这些事情是如此之痛苦——如果我们更深地研究一下,会发现这些例子实质上仍是某种欲望得不到满足——那理性和意志都不愿意承受,于是人便采取了一种既可不让理性知觉,又可避开意志的办法——发疯。
因为在这疯狂里,一切过去的经历和它产生的痛苦都在人的脑海里消失了。这就是发疯的实质,也是发疯的意义。对此叔本华这样说过:
如果有这样一种痛苦的认识或回忆竟是如此折磨人,以至简直不能忍受而个体就要受不住了,这时被威胁到如此地步的自然(本能)就要求助于疯癫作为救命的最后手段了。痛苦如此之深的精神好像是扯断了记忆的线索似的,它拿幻想填充漏洞,这样它就从它自己力所不能胜的精神痛苦逃向疯癫了,——好比人们把烧伤了的手脚锯掉而换上木制手足一样。
虽然在忘却里,人初看只是失去了理智,其一切的行为都受原始的意志——本能——制约,然而如果更深一步地看,这种所谓受意志制约只是一种假象,因为被忘却彻底淹没了的疯者已经忘却了一切——包括生命意志,他已经成了一部没有生命意志的机器。
我们还可以从另一个角度进行推理。我们知道,一个疯者是不会有什么痛苦的,他发疯就是为了忘却痛苦,而痛苦的存在是生命意志的必要条件。现在没有了痛苦,当然也就没有生命意志了。这是一个简单的三段论的逆否命题。我们根据形式逻辑也知道,如果一个命题成立,它的逆否命题也必然成立。
这就是说,发疯像自杀一样,在自杀里,生命意志随死亡而消失,在发疯里,生命意志随忘却而消失。
我们还可以看到,自杀和发疯这两种方式都是一种根本性的解除痛苦的方式,因为它们也是一种彻底解决生命意志的方式。通过它们,生命意志不是隐匿了,而是消失了。
然而是不是仅有这两种方法就能一劳永逸地解决人类的生之烦恼了呢?叔本华说,还不能,因为这两种方法只能救少数人于苦难,自杀只是杀自己,发疯只是自己发疯,这只是消失了个体自己的生命意志,对旁人的生命意志则没什么影响,旁人仍然有着生命意志,仍忍受着由之带来的生之痛苦。
那怎么办呢?作为将整个人类放在自己心里的叔本华,他决不会因此满足,他要找出能使全人类脱离生之苦海的无上妙法。
这无上妙法是什么呢?大家想必可以猜到,就是消灭人类的生命之源泉——生殖意志。
这生殖意志我们在前面已经讲过了,它与生存意志一起形成生命意志的两大表现形式。具体地说,它就是人类的性本能,通过它人类能够不但自己存在下去,还能造就自己的下一代,令人类种族绵延不绝。
叔本华对这种生殖意志可说是深恶痛绝,将之看做是人类不能全体一致、一劳永逸地解脱痛苦的根源,因为它的存在,使人类不但不能将生之痛苦消灭,而且还将这种痛苦一代一代传将下去,永无脱离苦海之日。
虽然生孩子是男女双方的事,二者缺一不可,但叔本华似乎将这罪过全加到了女子头上。是女子不知羞耻地勾引男子,才使他们同她们做出了生孩子这样的蠢事。他又说,如果一个男子足够聪明的话,就不该上这样的当。他苦口婆心地劝男同胞们说:
她们的美丽是短暂的,像昙花一现,过不了几年就会凋谢,到那时,他们会连看都不愿看她们一眼。即使不幸上了她们的当,同她们发生了关系,也千万不要就此答应同她们一辈子长相厮守,那才傻哩!
我相信女同胞们听到他说这话后会气得对他翻白眼。
不过,这里既然在讲叔本华,还是跟着叔本华走吧。按着他的话,人类最好能消灭生殖意志,一旦能做到这点,那后果便是小葱拌豆腐———清二白:人类将再也没有爱,也没有性爱。
而没有性爱的结果是什么呢?当然用不了几十年,当这批人死了后,由于没有性爱也就没有孩子生出来,整个人类便就此灭亡了。
叔本华说:这是好事,因为人——不仅是某个人,而是人类的全体——终于丢掉生之痛苦了。下面是他的原话:
无是悬在一切美德和神圣性后面的最后鹄的,我们不应该怕它如同孩子们怕黑暗一样,我们应该驱除我们对于无所有的那种阴森森的印象,而不是回避它,如印度人那样用神话和意义空洞的字句,例如归于梵天,或佛教徒那样以进入涅槃来回避它。我们却是坦率地承认:在彻底消灭意志之后所剩下来的,对于那些通身还是意志的人们当然就是无。不过反过来看,对那些意志已倒戈而否定了它自己的人们,则我们这个如此非常真实的世界,包括所有的恒星和银河系在内,也就是——无。
这里的“无”当然是“死”的哲学化言说。
这是《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的最后一段话,也是叔本华所认为的人类最后、最好的超脱苦海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