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哲学的故事》-文聘元 第十七章 社会弃儿
进行全盘复审之后,犹太首领们一致同意将斯宾诺莎革出教门,断绝以色列人与他的一切关系,并诅咒他。
斯宾诺莎是犹太人,这似乎决定了他的一生将像犹太人这个民族一样,多灾多难。
我们知道,亚历山大大帝死后,他的部将托勒密占有了帝国在埃及的领土,建立了托勒密王朝,又吞并了犹太人的圣城耶路撒冷,将犹太人从圣城和以色列驱逐出去。从这时候起犹太人开始大批流落异乡,从东方的埃及到西方的德意志到处有了犹太人的足迹。
在犹太人散居的各国之中,西班牙是人数最多的之一,这主要是因为一度统治这里的是穆斯林,他们并不像基督教徒一样热衷于迫害异教徒,因此便有更多的犹太人来到了西班牙,在那里发达起来。
然而犹太民族看来注定要饱受奔波流浪之苦。1492年,基督徒攻占了格拉那达,将西班牙变成一个基督教王国时,犹太人便再一次仅仅因为他们的信仰而痛失了家园。
在离开西班牙的众多犹太人之中有一个人的后裔将成为伟大的哲学家,不用说这个伟大的哲学家就是斯宾诺莎。
斯宾诺莎的全名是巴鲁赫·德·斯宾诺莎,1632年11月24日出生于荷兰的阿姆斯特丹。
斯宾诺莎的爷爷名叫亚伯拉罕·德·斯宾诺莎,从这个“德”就知道他从什么地方获了贵族称号。他是一个相当成功的商人。
斯宾诺莎的父亲名叫以迈克尔·德·斯宾诺莎,也是一个商人,似乎比他的父亲更成功,曾被委任为犹太人公会会长,还做过阿姆斯特丹犹太人学校校长。他搞海运生意,依靠大海将各国各地的商品贩来贩去,从中大牟其利。
虽然迈克尔·德·斯宾诺莎生意场上是个成功者,但家庭生活上却是个相当失败的人。他先后娶了3个妻子,其中两个年纪轻轻就死了。
哲学家斯宾诺莎是他的第二个老婆生的儿子,他死去的发妻生下了一男一女,他们成了斯宾诺莎的异母兄姐。
斯宾诺莎的母亲是1638年去世的,这时斯宾诺莎刚刚 6岁。幼年丧母,这是我们中国人所说的人生三大痛事之一,另两样是中年丧妻,老年丧子。
这对小斯宾诺莎无疑是极大的打击,给他心灵带来了巨大
的创伤,也许他成年后那深深的孤独感就是从这时候起养成的。
不久,斯宾诺莎的父亲便又娶了第三个妻子,她也是犹太
人,是从葡萄牙的首都里斯本逃亡来的。但据说这位继母可不像
许多传说中的后妈一样对丈夫前妻的子女恨之入骨,害死他们
才解恨,而是相当温柔地对待小斯宾诺莎。她虽然血统上是犹太
人,却并非犹太教徒,而改奉了天主教,也许还把自己的宗教思
319想也传了一些给实际上归她抚养的继子。
与继母不同,小斯宾诺莎的父亲是个顶虔诚的犹太教徒,把
将儿子培养成未来的拉比看做自己神圣的使命。打儿子能听懂
话开始,一有机会,例如在犹太人的节日里,像逾越节、五旬节、
安息日等等,他都要对儿子讲述犹太先祖们的故事,讲述伟大的
摩西如何带领他的子民逃出埃及人的魔掌,他们在大卫王时代
过着多么美好的日子。当然还免不了讲述犹太人遭受的苦难:千
百年来,几乎在每一个地方他们都遭受残酷的凌辱,那些基督徒
们仅仅因为他们的宗教就夺去他们的财富与生命。多年之后,斯
宾诺莎还记得他童年时听过的一个故事,在一封致友人的信中,
他写道:“一个犹太人,一个堪称信仰坚定的人,被投入熊熊燃烧
的烈火中,当他知道自己即将死去时,他开始吟唱圣歌:‘啊!上
帝,我把我的灵魂献给您!’他唱着歌直至死。”
稍微长大后,斯宾诺莎就像羊儿被赶进羊圈一般,上学去
了。不过这小家伙似乎并没有厌恶这失去自由的生活,虽然这是
一所传统守旧的犹太教会学校,职责是把孩子们培养成未来的
拉比,生活极是刻板。
在学校里斯宾诺莎得到了两位教师的欣赏,一位是莫泰勒
拉比,另一位是伊色拉尔拉比。他们俩前一个极力维护正统礼
教,督促学生多多阅读犹太人的传统宝典,如《旧约全书》和《塔
木德》等;另一个则要开明多了,让学生读不那么传统的犹太学
者,如斐洛和迈蒙尼德的著作。他还把一些愿意同犹太人来往的
基督徒介绍给学生们认识,据说这些人中包括伦勃朗这位伟大
的荷兰画家。关于这位画家的艺术和生平轶事大家可以从本丛
书的《西方艺术的故事》中读到。
他们俩对年青的斯宾诺莎产生了不小的影响,尤其是守旧
320的莫泰勒,他成功地将一个小孩子塞进了故纸堆,埋将起来。
了不起的是,斯宾诺莎啃这些很多年以前就散发着霉味的
羊皮纸书时,并不是小和尚念经,他还真啃进去了,且表现了极
高的领悟力,令老人家既惊且喜,公开宣称他将成为阿姆斯特丹
最出色的拉比。
这段时期最高兴的还有一个人,就是斯宾诺莎的父亲,不但
儿子有出息,他的生意也十分的好。据记载,有一回仅半年他就
净赚6万多盾,可是一大笔钱哩!他当然打算让聪明的儿子来继
承他的生意,他想,说不定将来儿子能成为所罗门第二呢。在儿
子才13岁时,他便要儿子过来帮他理财,学学怎样记账,怎样看
准商品卖点之类。四年之后,他的大儿子、斯宾诺莎的异母哥哥
死了,斯宾诺莎成了独子,父亲更将他看做了家里未来的支柱,
把他正式引进了阿姆斯特丹的商人圈子里,成了商界新星。
进入商界的头两年,斯宾诺莎家的生意做得格外红火,老爸
认为这是儿子带来的福气,不由得十分得意。
然而,年轻的斯宾诺莎并不安于成天同钱打交道,他至少把
一半心思转向了一个古怪的领域——哲学。他不知从哪里找来
这么多的年轻朋友,大多都同他一样,是不安于成天到晚念生意
经的年轻犹太商人,他们经常聚集在一起讨论哲学问题,好像他
们已经组成了一个新的哲学流派——斯宾诺莎派,斯宾诺莎无
疑是这一帮哲学爱好者的重心。
正在这个时期,热衷于求知的斯宾诺莎遇到了凡·丹·恩
德,这个人将对他一生产生重大影响。
恩德先生在当时的阿姆斯特丹算有点儿名气,他从事过各
种各样迥然不同的职业,像外交官、书商、医生,等等,据说还是
一位杰出的语言学家和热烈的怀疑论者。他最后改行做了教师,
321在阿姆斯特丹开了一所学校,给学生们讲授拉丁文。
大家也许有点儿奇怪,开这样的学校干吗?难道现在还是罗
马帝国时代,还有哪个国家讲拉丁文么?如果转到现在,开这样
一所学校当然会令人莫明其妙,不关门大吉才怪。但在斯宾诺莎
所处的这个时代还行。这时,虽然罗马帝国早已覆灭,再没有哪
个国家讲拉丁文,欧洲也没有哪里的人民还把拉丁文作为日常
用语,然而这时欧洲的大学以及学者们却有一个怪传统,就是在
大学里上课用的是拉丁语,学者们搞学术讨论、撰写学术著作
时,也用拉丁语。这样,那些想要进大学,或者想研究什么学术的
人当然不得不学拉丁语了。据说现在欧洲一些学校还有这个传
统呢。
遇到恩德先生后,斯宾诺莎立刻被他迷上了,旋即进了他的
拉丁文学校,学起了拉丁语。当然,他并没有成天专啃《拉丁语语
法》之类,而是进行了相当全面系统的学习,内容可谓包罗万象,
从数学、几何、物理、医学等自然科学学科直到文学和哲学等人
文学科。我们还可以蛮有把握地说,这些课程他学得都挺好。
当然他学的主要还是拉丁文,他学拉丁文不光是为了将来
好弄学术,还有一个更美好的目标。原来,恩德老师有一个助教,
就是他的女儿。她家学渊源,是个聪明博学又漂亮的姑娘,当年
轻的斯宾诺莎遇到她时,她还待字闺中,正是个含苞待放的怀春
少女,惹得她父亲的学生们口水长流,这其中就有钟情少男斯宾
诺莎。
我记得拜伦说过,最好的外语教师是年轻美丽的少女,那学
生当然得是男的,因为即使她们的口不大会讲,她们的眼也会说
话,她们一个媚眼就足以令最懒惰的少年郎用起功来。就像拜伦
在《唐璜》中所说:
322
1啊,从女性的唇边和眼睛来学习
一种异方语言,那是多么有趣!
当然,我是指教的和学的人都年轻,
至少可以用我经过的事为例:
当你说对了,她们笑;你说错了,
她们笑得更多,其间还掺杂以
手和手的紧捏,甚至轻轻一吻,
我就以此方式学会了各种语文。
随着斯宾诺莎的拉丁文知识一日日增长,他对漂亮教师的
爱情也一天天加深了。终于有一天,他向她求婚了。
也许他以为,像她这样博学的女子,见识也必高人一等、与
众不同,一定会看到他的长处——他聪明的大脑和不凡的哲学
才华,而不会只看他外表上的不足,年轻的哲学家虽然不丑,但
实在也谈不上英俊:他个子相当矮,皮肤相当黑,这样的小伙哪
有资格当姑娘们心目中的白马王子。
斯宾诺莎那种哲学家独有的天真在这儿暴露无遗,他压根
儿没想到对于一个女孩子而言,知识归知识,它之不会让她改变
找男朋友的标准就像不会改变她的性别一样。
更何况,斯宾诺莎还有一个老大的、无可弥补的缺点:他是
一个犹太人。在那个时代,要一个非犹太人姑娘嫁给一个犹太
人,简直就像现在叫一个城市户口的姑娘嫁给一个农村户口的
小伙子一样哩!
可怜的斯宾诺莎求婚的结果可想而知了。而且可以肯定,这
次求婚对他打击很大,以至产生了一个可怕的后果:让他真的成
323了一个哲学家。
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不光他求婚失败,他家的生意此
时也失败了。因为这时在大西洋上出现了一大批专做无本买卖
的特殊商人——海盗。他们成天在海上蹈跳,看见哪家商船来
了,就猛扑上去,来个照单全收。在他们没收的许多艘商船中就
有几艘装的是斯宾诺莎父亲的货,那损失之惨可想而知。这是
1654年的事。
惨重的损失令斯宾诺莎老爸一蹶不振,整日愁眉紧锁,郁郁
寡欢。
不到两年,他又遭受了另一次打击,也许更为沉重:他惟一
的儿子竟然被犹太教会开除出教,对于一个犹太人而言这个惩
罚决不亚于,甚至重于死刑判决。这是怎么回事呢?
原来,正是在恩德先生的学校里,斯宾诺莎的思想已经发生
了大改变。
前面我们说过,他在犹太教会学校时曾是勤奋的学生和虔
诚的犹太教徒,然而到了恩德先生的学校后,他的思想不知不觉
改变了,变得对本民族的宗教不那么热衷了,反而开始阅读一些
异族思想家,例如布鲁诺的作品。他如饥似渴地吸收它们,仿佛
它们比《圣经》还要神圣似的。
这里插一句,那个恩德先生是个出了名的不敬神的人,还很
大方地把这些“反动思想”传给弟子们,因此在许多教徒,无论是
基督教徒还是犹太教徒眼里,他是个大坏蛋,他们一直处心积虑
地要使他的学校关门大吉。最后他们成功了,市政府下令封了他
的学校。恩德也被迫离开阿姆斯特丹,后来他到了法国,在那里
参加了一次反路易十四的活动,被送上了断头台。
斯宾诺莎同老师一样,不但有异端思想,还毫不隐晦地宣扬
324出来:他公开说他不相信人的灵魂不灭,说灵魂就像生命一样,
生命完了,灵魂也就消灭了;还说压根儿没什么天使,所谓天使
只是人的幻想。他甚至付诸行动:他不再履行犹太教各种仪式,
包括神圣的安息日。
他的这些行动在犹太人中间简直是公共厕所丢炸弹——激
起公愤(粪)。几个犹太长老找到斯宾诺莎,对他说,只要他在外
表上保持对犹太教的忠诚,他们将给他一笔年金,有人说是
1000 弗罗林,有人说是1000金盾,还有人则说相当于500 美
金,在那时肯定是一笔不小的款子。
这时候,由于海盗们的掠夺,斯宾诺莎家日见窘迫,这笔钱
真是雪中得炭。
然而斯宾诺莎表显出了他那视金钱如粪土的崇高品德,断
然拒绝了。
犹太教会看到这小子敬酒不吃,便断然决定给他吃罚酒。于
是,1656年7月27日,在阿姆斯特丹的犹太社区发生了这样一
幕:
一只巨大的号角在犹太教堂的屋顶上发出沉闷的呜呜声,
一听就知道不是好消息。教堂里面一片烛火辉煌,成排蜡烛发出
的光芒把整个教堂照得像梦境一般,许多身穿黑衣服的人肃立
着,神情分外严厉,仿佛在宣誓向不共戴天的敌人复仇。
一个白发苍苍、胡子长长的老拉比,捏着一张大纸,以极其
严肃甚至痛苦的声音朗读道:
教士会首领兹宣告,在确认巴鲁赫·德·斯宾诺莎的
邪恶观念和行为之后,他们曾尽力用各种方法和多项许诺
谋求使他迷途知返、幡然悔悟。然而他不仅执迷不悟,还变
325本加厉,丧心病狂地宣扬和传播异端邪说;许多德高望重
的人都已同他就此当面对质,斯宾诺莎的罪行证据确凿。
教士会首领们在就此事进行全盘复审之后决定,一致同意
将斯宾诺莎革出教门,断绝以色列人与他的一切关系,并
从即刻起让他置身于如下诅咒之中:
按照天使的见解和圣徒的判决,我们驱逐、憎恶、诅咒
并抛弃巴鲁赫·德·斯宾诺莎;全体教徒一致同意,以载
有六百一十三条戒律的圣书的名义对他宣告以利沙用来
斥责孩子的诅咒和《律法书》上所有的诅咒。让他白天遭到
诅咒,晚上也遭到诅咒;让他躺下遭到诅咒,站起来也遭到
诅咒;出门遭到诅咒,进门也遭到诅咒。愿主永不再宽恕或
承认他;愿主的不悦和愤怒把他烧毁,在他身上压下《律法
书》上所有的咒语,从天底下抹去他的名字;愿主切断他的
邪恶同以色列所有家族的关系,把《律法书》中所有的天谴
加在他身上。愿所有服从我主上帝的人今天都得到拯救。
在此谨告全体人员,任何人都不得同他交谈,任何人
不得与他通信,不准任何人给他以帮助,不准任何人与他
同住一屋,不准任何人走近离他四腕尺以内的地方,不准
任何人阅读由他亲笔书写或口授的任何文件。
读罢,教堂里一时陷入了无边的寂静,大家都屏住了呼吸,
仿佛在等待世界末日的来临,紧接着,那些蜡烛被一一吹灭,教
堂到处一片黑暗,仿佛世界的末日已经来临。
然而对于斯宾诺莎,他作为一个犹太人的末日却是真的来
临了。
打这天起,他成了世界上最孤独的人。从公告上面的字句大
326家不难看到,一个遭受这种惩罚的人,其受难程度与死亡何异
呢?人说,哀莫大于心死,而要让一个人的心死,除了让他彻底地
寂寞,将他排除出整个社会之外,还有什么更厉害的法子呢?
刹那间彻底地孤独了的斯宾诺莎,他是怎么想的?他如何来
承受如此孤独呢?虽然孤独是一种伟大的感情,然而那只是人凭
自己的意志主动同周围人——而非整个社会——保持距离;然
而斯宾诺莎这种被迫的,并且是被整个社会所强加的孤独,人却
如何能够承受?
还有,这种孤独乃是一种刑罚,是加于罪人的,但斯宾诺莎
何罪?他深知惟一的罪是他明白了真理!
这是1656年,斯宾诺莎仅24岁。
被迫迁离阿姆斯特丹市内后,他住到了一个叫奥特德克的
郊区小镇。这里十分安静,加之他所租的是一栋房子的阁楼,就
更加安静了。
在这里斯宾诺莎将自己的名字改为“本恩迪克特”。
由于父亲已公开声明同他断绝父子关系,他再也没有经济
来源了,只好自谋生路。他先在一所学校里做了一阵子教师,但
不久又失业了,被迫改行做打磨镜片的工匠。
打磨镜片?这是一桩啥样子的古怪工作?原来,从前西方人
眼镜上用的玻璃片都是要用手工打磨的,要将一块毛玻璃打磨
得平滑无比、没有一丝瑕疵可不是件容易的事,而那时戴眼镜是
一种时髦,先生小姐们都爱在鼻梁上架着副金边眼镜,还有大家
在电影里看到过的单片眼镜,种类数量多多。所以磨镜片是一门
好职业,一个人可以磨得一家人温饱,何况老斯是“一人吃饱,全
家不饿”呢。
斯宾诺莎是在上犹太教会学校时学会了这门技术。为什么
327教会要教学生们技术呢?它又不是技校。这是因为犹太人有一
个古老的信条,认为学问是十分宝贵的,所以决不能靠学问去换
饭吃,否则就是自甘堕落了,也会辱没了神圣的学问。于是教会
就在教孩子们学问之余再教他们各人一门职业,教导孩子们“用
双手谋取世俗的物品,用头脑获得神圣的思想”。
斯宾诺莎对教会其它教条是不那么信奉的,惟独对这条,不
但信奉,而且一丝不苟地遵循。所以他同我们现在的学者们大不
一样,一辈子都没靠学问挣钱,靠的是手艺。
如果斯宾诺莎成天磨镜片,那就可以吃香喝辣了。但他没
有,他只是偶尔磨磨。什么时候磨呢?那要看他钱袋里还剩几个
硬币了。他的老规矩是够吃饭就成。据当时比较熟悉他的一个
人说,他“每个季度都要仔细算一次账,以便能把钱不多不少正
好花到年底。他对房东说,他就像一条蛇用嘴咬住了尾巴,意思
是说到年底他剩下的只有一个零。”
由于只挣吃饭不挣穿衣的钱,斯宾诺莎的衣服之破旧正可
用“褴褛”二字来形容,可以说阿姆斯特丹街头的乞丐也比他穿
得好三分哩!
斯宾诺莎之所以要过这样贫困不堪的日子,是因为“它能给
我宁静和喜悦”——这是他自己的话。
在奥特德克住了四年之后,他搬到了一座叫莱茵斯堡的小
城,它距荷兰的大城莱顿不远。据说是因为他的房东搬到了这
里,斯宾诺莎就跟着搬来了,想必他跟房东感情颇深,否则哪有
跟着房东搬家的道理呢。
他共在莱茵斯堡住了三年,从1660年到1663年。这三年里
斯宾诺莎尽量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除了偶尔出去呼吸呼吸新
鲜空气,顺便买点儿生活必需品,或者磨了镜片拿出去卖掉之
328外,他足不出户,整天整天地窝在他那间巴掌大的阁楼里沉思与
写作。在这几年里他主要写了两本书:《笛卡尔哲学原理》和《知
性改进论》。第一本书1663年在阿姆斯特丹问世,原文是拉丁
文,一年后出版了荷兰文译本——这是斯宾诺莎用真名发表的
惟一作品。至于后面这本书,他可没有打算出版,因为正当他刚
有出版的想法时,一个叫科尔巴赫的人因为发表了同斯宾诺莎
有点儿相似的观点被判了足足十年徒刑,不久便死在狱中。这前
车之鉴足以令斯宾诺莎将作品束之高阁了。
除了写作与沉思,这段时间斯宾诺莎还有一样可怜的娱乐
活动。他的阁楼,像所有无人理睬的阁楼一样,生活着不少蜘蛛
兄弟,它们是哲学家惟一的伙伴,每天看着他写作。久而久之哲
学家便对它们产生了一缕温情,仿佛它们是他的孩子。每天,在
沉思得头脑发涨,写得手腕发酸时,他便会抬起头来,看看他的
蜘蛛们,要是它们织成了一张网,他就会像自己写出了一篇好文
章似的,高兴得咧开了嘴——这恐怕是他惟一有笑的时候了。
生活中让他笑的东西太少,而让他哭的东西却太多了,惟有
像斯宾诺莎这样高洁淡泊的人才能负载如此沉重之生命。
1663年,斯宾诺莎迁居到了海牙郊外的小城沃尔堡。从这
时候起他就开始全力撰写经典之作《伦理学》了。如斯宾诺莎自
己所言,他写这本书是要“考察人类的行为和欲望,就如同我考
察线、面和体积一样。”为什么用这个怪比喻呢?这是因为当斯宾
诺莎分析这些高深的哲学问题时,所用的方法同一般哲学家简
直有天壤之别,他用的是一种类似几何证明的法子,读起来叫人
别扭,我当初还因为这有点恨他呢,觉得他是在矫揉造作,故意
让人头痛。
不过他没有一口气地将《伦理学》写将下去,两年之后便转
329而全力以赴地写另一本书《神学政治论》,这本书同《笛卡尔哲学
原理》和《伦理学》并称斯宾诺莎三部最重要的著作。它也是斯宾
诺莎的成名作,1670年匿名出版。但瞒得了谁呢?从此他一夜成
名。
不过这成名并不只意味着荣誉。由于书里有大量的異端思
想,又涉及了当时敏感的政治问题,所以一经面世,那诅咒之音
较之赞美之声一点儿也不少,也许还多几分呢。
面对这些谩骂,就像面对贊美一样,斯宾诺莎一般而言是不
大理会的。不过当一个叫阿尔贝特·伯格的年轻人,据说曾是他
的学生,现在则是一个顶顶虔诚的天主教徒,写信来质问他时,
他回信反驳了一下,我相信斯宾诺莎多半是为了好玩儿,因为哲
学家有时也需要将批评看做玩笑哩!虽然如此,信中也不乏深刻
的哲理。
来信是这样的:
你以为你终于发现了真正的哲学。你怎么知道你的哲
学是过去、现在、将来世界上所有哲学中最好的呢?且不管
将来还会出现什么,你是否已经研究过了在这里、在印度、
在世界各地所教授的全部古代和现代哲学呢?就算你把它
们全都看了一遍,你又怎么知道你选择的是最好的呢?……
你怎么竟敢把自己凌驾于主教、先知、使徒、殉道者、学者和
忏悔者们之上呢?你是地球上的一条可怜虫,甚至可以说是
供虫子吞噬的灰尘。
下面有许多谩骂之词,就不值得引用了。对此斯宾诺莎是这
样回答的:
330你以为你终于发现了最好的宗教,或者说最好的老师,
并对他们深信不疑。你怎么知道他们是过去、现在、将来所
有宗教老师中最好的呢?你是否已经研究过了在这里、在印
度、在世界各地所教授的全部的古代和现代宗教呢?就算你
已经把它们全很好地看了一遍,你又怎么知道你选择的是
最好的呢?
这话有意思吧?但大家想过里面的意思——那深刻的哲理
——没有?我们多多少少会相信什么,也许是某种宗教,也许是
某种哲学思想或世界观,也多半会相信自己所相信的东西乃是
最好最真的,然而假如斯宾诺莎像上面一样如此问我们,我们该
如何回答呢?
这几句貌似玩笑的话里实际上蕴藏着极为深刻的道理,其
核心乃是一种伟大的宽容精神,我可以这样一句话表达它:
在您充分了解一种思想,并且能充分地断定它是错的之前,
请认为它是对的。
就在《神学政治论》出版的这一年,斯宾诺莎由沃尔堡又搬
到了海牙市内,这是因为一个朋友邀请了他。这个朋友就是这时
候荷兰三级议会议长、实际上的荷兰共和国总统扬·德·维特。
他在沃尔堡认识了斯宾诺莎,立即对他的学问、人品产生了由衷
的敬意,而斯宾诺莎也在他身上感觉到了一个优秀统治者的品
质。不久他们就成了好朋友。斯宾诺莎当初搁下《伦理学》的写
作,转过头来花费整整五年宝贵光阴写作《神学政治论》,一个主
要目的就是为了替自己的朋友说话。
但他的目的有没有达到就难说了,因为两年之后维特就在
331海牙街头给一伙被煽动起来的市民杀死了。那些煽动者就是教
士们,他们一方面说维特是个不信基督的大异端,另一方面又说
荷兰之所以在与法国人的战争中失败,主要就是因为他在捣蛋,
他是罪魁祸首。
朋友的死令斯宾诺莎伤心欲狂,他失声痛哭,甚至想冲出去
同那些暴民拼个你死我活。听说是因为房东太太将他锁在房间
里才没有去成。
我们真得感谢这个伟大的房东太太,要不是她的英明决策,
斯宾诺莎还有命吗?虽然他脑子的力量大得很,可他那身子的力
气就小得可怜了,一个满面油光的屠夫大可以一只手把他捏个
贼死呢。
真的,有时候一个小人物也可以对人类做出伟大的贡献,像
这个房东太太。还有,另一个犹太人弗洛伊德有一次因为口腔里
生了个瘤去开刀,割掉瘤子后,他便躺在病房里休息,突然伤口
破裂,血乱喷出来,这时房里没有大夫,弗洛伊德动都动不了,多
亏他房里还住着一个小侏儒,他跑出去叫人,大夫赶来救治,弗
洛伊德才幸免于难。
如果没有房东太太和小侏儒,斯宾诺莎和弗洛伊德很可能
早就死了,那时他们的许多巨著尚未出世,人类会因此蒙受多大
的损失!因为无论是斯宾诺莎的《伦理学》还是弗洛伊德的《摩西
与一神教》都堪称人类的无价之宝啊。
闲话少说,我们再来说斯宾诺莎。虽然他的大官儿朋友死
了,但这时的斯宾诺莎已不同往昔了,他不再是碌碌无名之辈,
成了荷兰乃至整个欧洲的名人。许多人慕名而至,想一睹这位能
写出《神学政治论》的伟人的风采。听斯宾诺莎的一个传记作者
说,斯宾诺莎这时候简直成了海牙的名胜古迹哩,那些来海牙旅
332行的人纷纷把看看他住的房子当做一个旅游项目,要是能同他
聊上几句,会叫游人高兴得三天三夜睡不着觉。
不管怎样,斯宾诺莎这时候或多或少已经功成名就了,而且
这个功成名就确实给他带来了不少好处:
首先是金钱上的好处。许多认识了斯宾诺莎的人,看到这位
伟大的学者生活如此清苦,不由得流下了热泪,硬是要“帮助帮
助他”。例如他的朋友维特认识他后,便从国库里拨给了他一笔
年金,有人说是50元,有人说是两万弗罗林;又有一个大富翁,
名叫德·弗里斯,他先是要给斯宾诺莎一笔钱,但斯宾诺莎拒绝
了,他又要在遗嘱中将自己的全部财产送给他,斯宾诺莎当然不
会要,最后富翁在临死前,还是在遗嘱中要送给斯宾诺莎一笔年
金,每年200元,斯宾诺莎又不要,后来在人们再三要求之下,只
得要了一部分。
后来连法王路易十四也听说了斯宾诺莎的大名,也想给他
一笔年金,斯宾诺莎当然拒绝了。他对待人们渴望的财富与名誉
的态度历来是嗤之以鼻的。
从中大家可以得出什么体会?是不是觉得斯宾诺莎这个人
很伟大?真的,我觉得判断一个人是否称得上淡泊高洁只要看一
样就行了:爱不爱钱。
当然,爱钱的人并不一定就不是好人,然而却不能称是一个
淡泊高洁的人。
成名的另一个好处是得到了一些出色的朋友。例如亨利·
奥顿伯格,他是大名鼎鼎的英国皇家学会的秘书;惠更斯,一个
杰出的科学家;冯·切恩豪斯,一个贵族;路易斯·迈尔大夫;还
有那个富翁德·弗里斯;等等。此外还有一个人就是在学术上也
许与斯宾诺莎同样伟大,但在品格上却远逊于他的莱布尼茨,他
333在斯宾诺莎这里住了整整一个月,却声称只见过一面,而且斯宾
诺莎只给他讲过几件趣闻轶事。
最后,当1672年法国与荷兰兵戎相见时,法军统帅孔代亲
王也听说了斯宾诺莎的大名,去信请他往兵营一晤。斯宾诺莎也
许是想趁此机会劝法国人与荷兰化干戈为玉帛,便在同荷兰政
府谈过后,到兵营去了。这一去可惹了大麻烦,那些嫉恨他的人
趁机大造谣言,说他去是要把荷兰卖给法国人。他回来后,便有
一些市民鼓噪着要宰了他,他的朋友维特当初就是这么丢命的。
然而斯宾诺莎毫不畏惧,他是个哲学家,不会害怕死亡,而
且他只是个哲学家,岂会害人呢!市民们明白过来,于是放了他。
这时已经是1673年了,这年他41岁,对于普通人,这时正
当壮年,是一生中精力最旺盛的时节,然而对于斯宾诺莎,他却
已经是日薄西山了!他可怜的肺从来就不健康,磨制镜片时,那
些玻璃粉末儿更进一步伤害了它,他变得一天比一天虚弱了。
就在他41岁这年,他得到了来自海德堡大学的邀请,请他
担任哲学教授。说实在的,校方尽量地给哲学家以尊重,并且保
证给他有“充分的自由讲授哲学”,如果信就此打住,说不定斯宾
诺莎真的会去,然而它后面还带了个小尾巴,“深信你将不会滥
用此种自由以动摇公共信仰的宗教”。
这个小尾巴彻底打消了斯宾诺莎的主意,他回信说,对您的
邀请真是不胜感激,只是“我不知道这种自由具体的极限在什么
地方,所以也难以确保不触犯贵国公共信仰的宗教。”因此,“为
了保持我所热爱的宁静生活,我不得不打消担任教席的念头。”
拒绝做大学教授后,斯宾诺莎的生活又沉浸于一贯的宁静
之中了,他继续沉思、写作,只是他的健康一天比一天糟,能沉思
和写作的时间一天天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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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77年2月21日,是个寒冷的日子,这时斯宾诺莎的肺已
经被病毒彻底摧毁了。只是由于回光返照,他在早上并没有觉出
这是他最后的日子。这一天刚好是星期天,平时照顾他很好的房
东看到斯宾诺莎似乎好一点了,就到教堂做礼拜去了。
等他们从教堂回来时,他们看见哲学家的生命之光已经熄
灭了。
这就是一个伟大哲学家孤独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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