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勒(Friedrich von Schiller,1759—1805)的青年时代及其作品 被视为狂飙突进运动的典型代表。② 他的一生是充满激情、为理想奋 不顾身并带有戏剧性色彩的一生。他出身于一个军官家庭,在虔敬 派又不乏市民精神的家庭氛围中长大。14 岁时,维腾堡公国的奥根 (Eugen)大公强迫他去一所培养军官和官员的寄宿学校就读。他本 来的追求目标是神学,却被迫去学法律,后来是医学,这对他是一个 沉重的打击,再加上学校与社会和家庭相隔离的封闭环境、苛刻的军 事纪律,这些不利的生活状况为他今后的一连串反叛行为打下心理 基础。在学校里,除了必读课程外,他也读了哲学、心理学和莎士比 亚的作品。当时狂飙突进运动的文学之风也吹进了封闭的军营,它 点燃了席勒的文学激情,在此期间,他开始文学创作,且小有名气。 1780年,席勒从学院毕业,奥根大公却强迫这个“天才的学生”做一名
① 参见康成巴赫《赫尔德》,第103—104页。
② 参见马梯尼《德国文学史》,第271-295页,斯图加特,1978。
薪俸微薄的军医。为了心爱的戏剧,席勒多次在没有请假的情况下 跑到曼海姆剧院去。1782年,席勒的《强盗》在曼海姆首演,所产生的 轰动效应可以与歌德的《少年维特的烦恼》相提并论。但奥根大公禁 止他与“外国”交往和继续写作喜剧,而他则因该剧的成功坚定了不 惜一切代价都要以戏剧家为终身职业的信念。于是,他甘冒被通缉 的危险逃到曼海姆,但是他在那里的戏剧活动并不成功,反而陷于衣 食无着的境地,靠着好心人的帮助,他才摆脱窘境,但从未停止创作。 1783年,他开始转向社会政治题材的历史悲剧,如《斐爱斯柯在热那 亚的谋叛》,主人公是一个充满事业心并行动着的人,表面上要捍卫 共和国的法律与自由,实际上却迷恋于玩弄权术,最后以失败而告 终。正是在政治历史题材领域,席勒找到了显示自己的天赋和才能 之处。几个月后,《阴谋与爱情》的首演又获得极大成功。这是一部现 实主义题材的悲剧作品,它以一个贵族青年和一个平民少女的恋爱 故事为主线,强烈地表达了反对封建专制的呼声。剧中从未出场的 公爵到出场的宰相、宫廷侍卫长、家庭秘书,个个都是视人民生命为 草芥、利欲熏心、表面上道貌岸然而背地里道德败坏、玩弄阴谋权术 的小人;而平民乐师米勒及其女儿、宰相的儿子、先骗人后觉醒的公 爵情妇,则成为代表了平等、博爱、自尊、德行高尚等时代理念的新 人。这就把封建社会传统价值的标准和看法彻底颠倒过来。可以 说,席勒利用戏剧形式,从市民生活的角度向德国的封建分封制发动 了一场激进的政治攻势,其言辞之犀利,揭露之深刻,至今读来仍令 人感到震撼,体会到封建时代的人们渴望摆脱等级制、追求幸福的呼 声。《唐·卡洛斯》是一部耗尽席勒心血的作品。1789年,耶拿大学 聘请席勒为有职无薪的历史学教授,他的首次讲课成为德国历史哲 学的伟大见证。
岁月蹉跎。在经历了创作的高潮和与之相伴的挫折后,席勒期 待对自己作一番内在反思,期待他的作者地位能得到全国认可,期待 有一种经济稳定的生活。于是他来到魏玛,开始了人生的新时期。 他一方面寻求与赫尔德、维兰德、歌德建立友谊;另一方面开始深入 研究历史,想从中寻找广阔、客观的生活题材。他对反映人的精神-伦理能量、反映人的形成着的力量和人的自由的文献感兴趣。他写的 历史作品展现了优秀的哲学和语言学成绩,当时只有著名的瑞士历 史学家米勒(J.V.Müller,1752—1809)的著作《瑞士史》可以与之相 提并论。经过几年的交往和磨合,他终于和歌德建立了终身友谊。 不是亲密的私交,而是共同的志向和追求,使两个伟人走到了一起, 开始了所谓的古典文学时代。
席勒在美学领域的建树也在哲学史上留下光彩的一笔。18 世纪 中叶,鲍姆加登(A.G.Baumgarten,1714—1762)通过自己开创性的 工作使美学成为一门专门的学科。1790年,康德的《判断力批判》出 版,使美学这门新兴学科的研究更进了一步。席勒对康德有独到的 研究,不仅赞成他的美学思想,对他的哲学立场也十分了解和拥护。 作为艺术家和注重伦理精神的人,席勒不仅期待在哲学的客观概念 中为艺术找到坚实的基础,还希望把代表人道主义理想的伦理与美 育结合起来,通过美的教育或艺术感染力来改善人性,使人到达道德 性的最高境界,以克服时代弊病,实现理想社会。研究古希腊罗马文 化、历史、康德哲学以及与歌德的联盟,这是席勒所认为的一个客观 艺术家应做的最重要的事情。他在这方面的代表作是《审美教育书 简》(Uber die Briefen)。其中,席勒主要表述了如下观点:
(1)艺术与道德、社会、政治自由等时代问题密切相关。“人们在 经验中要解决的政治问题必须假道美学问题,因为正是通过美,人们 才可以走向自由。”①艺术或美能克服理想社会与现实社会、道德的人 与自然的人之间的对立,实现人的性格的完整性。
(2)人的物质欲求是合理的,道德要求苍白无力,应用第三种性 格——“审美性格”来统一两者。“所以,重要的是,要从物质性格中区 分出任意性,要从道德性格中区分出自由;重要的是,使前者同法则 相一致,使后者同印象相联系;重要的是,使前者离物质再远一些,使
① 弗里德里希·席勒:《审美教育书简》,冯至、范大灿译,第 21页,上海人民出 版社,2003。
后者离物质再近一些,从而造出第三种性格。这种性格和那两种都 有连带关系,它开辟了从纯粹是力的支配过渡到法则支配的道路,它 不会妨碍道德习惯的发展,反倒会为目所不能见的伦理提供一种感 性的保证。”①这一观点体现了席勒较之时代的一个进步。
(3)培养生动的感觉和坚强的意志以执行理性和启蒙的法则。 “理性如若找到并提出法则,它就做了它能做的事,实行法则必须由 勇敢的意志和生动的感觉来担当。真理要想在同各种力的斗争中取 胜,它本身必须先变成力,并在现象世界设置一种冲动作为它的代 理人。”②
(4)政治方面的一切改进都应从性格的高尚化出发,性格的高尚 化有赖于美的艺术,因为艺术和哲学一样,都不受世俗影响,享有绝 对豁免权,致力于把美和真理注入芸芸众生的心灵中。诚然,艺术家 效忠时代精神,但“他藐视时代的判断。他是向上仰望他的尊严和法 则,而不是向下瞧着幸福和需要”③。
(5)人的身上具有感性冲动(物质或有限的)和理性冲动,只有当 入的两种冲动都得到发展时,他才是完全的,才有自由。这两种冲动 的结合形成一种新的冲动即“游戏冲动”,它所指向的目标是,在时间 中扬弃时间,使演变与绝对存在、变与不变合而为一。④
(6)从感觉到理性不能一蹴而就,要经过一个“中间心境”,感性与 理性在其中同时活动,心绪既不受物质也不受道德的强制,故可以称为 “自由心境”。“如果我们把感性规定的状态称为物质状态,把理性规 定的状态称为逻辑的和道德的状态,那么,这种实在的和主动的可规 定性的状态就必须称为审美状态。”⑤美的作用就是通过审美生活把 人由于进入感性的和理性的被规定状态而失去的人性重新恢复起来。
① 弗里德里希·席勒:《审美教育书简》,冯至、范大灿译,第 28页,上海人民出 版社,2003。
② 同上书,第64页。
③ 同上书,第71页。
④参见同上书,第95、108、113、115、158页。
⑤ 同上书,第 162 页。
(7)人的发展要经过物质状态、审美状态和道德状态三个不同的 阶段。“不论是个人还是全人类,如果要实现他们的全部规定,都必 然要以一定的次序经历这三个阶段……入在他的物质状态中只承受 自然的支配,在审美状态中他摆脱了这种支配,在道德状态中他控制 了这种支配。”①
(8)美是自由观赏的作品,它使感性和理性同时存在,使物质依 赖和道德自由并存。美既是我们的状态又是我们的行动。因为一切 都孕育在美中,所以,人如何从美过渡到真理,就不再成为问题。“成 为问题的是,人是如何为自己开辟道路,从日常现实走向美的现实、 从纯粹的生活感走向美感的。”②
席勒在此表述的显然是一种“大”美学,一种能够克服情欲与道 德律令的对立,使人性得以圆满实现并具有实践功能的美学。在康 德和费希特视道德为哲学的最高理念之后,席勒看到了纯道德说教 的高高在上和苍白无力,因而他想利用哲学刚开拓的新的第三领 域· 美学,来克服前者的局限性。他把美的活动提到使人性改善、 道德完美,实现社会的平等和自由的高度,这一方面显示了德国文学 的革命性和时代性,它从来就不是一种纯文学;另一方面也显示了它 的局限性,即期待用伦理和文学的因素来使人性完善,从而达到社会 的平等与自由,实现政治经济革命的目的。受席勒的思想影响,黑格 尔和谢林都曾一度把“美的艺术”、“艺术的哲学”当做一种最高的理 论追求,理论先于实践。
席勒的理想主义和创作激情与他的身体状况不成比例。多年不 规律的生活损害了他的健康,1805年,他英年早逝。若非如此,他在 德国文坛和哲坛上不知还要掀起什么样的风暴。
强烈的批判精神、狂热的理想信念、高昂的道德激情、矫揉的情 感倾泻,狂飙突进运动像飓风一般刮遍德国大地,随后就消失在接踵
① 弗里德里希·席勒:《审美教育书简》,冯至、范大灿译,第190页,上海人民出 版社,2003。
② 同上书,第 209页。
而至的古典主义浪潮中。当然,它并非什么也没留下,席勒的《欢乐 颂》不是随着贝多芬的《第九交响曲》,至今仍在地球上回荡吗?欢乐 女神,圣洁美丽,灿烂阳光照大地。我心中充满热情,来到你的圣殿 里。你的力量能使人们清除一切分歧。在你光辉照耀下面,人们团 结成兄弟。